


“无形之度”展览现场 2025年
从水印木刻到工笔画,再到材料探索,王霄多元化创作视角的背后显现出她极为独特的艺术观:“试图规避各种理论的约束,通过对传统的体悟与经验来进行融合和现代转换。”在个体不停歇的经历之中,王霄捕捉感受,唤醒觉知,如同意识隐退的时候,恰是心识在显影——自然浮现、缓缓成形。
王霄
央美版画专业本、硕、博出身,作为年轻一代版画、青年工笔画艺术家中的代表人物备受关注。近两年是王霄创作与展览双线并进的密集期。她先是联合FUSIONCO & MODE ART 概念空间展出个人艺术项目《月魂日光 /Selene》,以“仙游:超现实的风景”“镜像:独立的画中人”“仿生:模糊边界的材料”三部分作品,系统呈现其近十年的阶段性探索;随后又受邀参展由中国艺术研究院主办、今日美术馆承办的“无形之度:数智时代艺术创作的叙事空间与精神指向”,成为数智语境下探讨艺术精神转向的重要艺术个案;今年 7 月她将在中国·观澜版画原创产业基地齐凤阁史学馆举办《中国版画》年度提名个展,集中呈现近 20 年的版画艺术创作成果,与此同时,她还在进行综合媒介系列作品的创作、展览筹备以及个人作品集出版……
意识彰显技术
从安迪·沃霍尔预言“人人都能成名 15 分钟”,到如今艺术以视觉图像的方式泛滥于社交平台,全民皆可评论的陷阱,又让艺术的标准被交由公众定义……那么 AI 的出现是否会将艺术的生产机制也拉下神坛,彻底消解掉艺术的门槛?艺术最珍贵的独特性与精神性,还存在吗?这不仅是艺术家的生存焦虑,也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生存焦虑。我们不是在担忧“AI会不会画画”,而是在警惕:当一切都可复制、可生产、可评论的时候,“人”,作为极为个体化的一粒沙一般的存在,还能凭借什么确立人自身的独特性?
在一段王霄谈论技术与艺术关系的文字中,我们找到这样一种观点,去应对这样的时代焦虑:“技术是理性、有序、归类的,正如版画制作的标准化流程;而艺术尤其现代艺术往往是无序的,创造性存在于常规秩序断裂后所生成的新逻辑中,这些无法预测、即兴与偶然的东西恰恰是艺术最迷人之处。”技术是需要被归类的,和科技的逻辑相反,那个要被找出来,要被优化掉的逻辑之外的 bug(故障)却是人性存在的证明,它是自由意志,更是艺术的起点。在版画制作的标准化流程之外,王霄主动走向的是艺术最富有魅力,也最难以捉摸的地带,这是一个意识被彰显的时刻,技术的有限性因意识的介入而拓展,未知诞生于此。
“月魂日光”王霄个人艺术项目展览现场 2025年
王霄曾以“互纹”解释自己的创作:她将古汉语修辞中“互文”的“文”置换为纹理的“纹”,既指器物裂痕、丝织物上交错的光影,也暗含刻印、编织、穿梭等动作。纹与裂又彼此关联,当“裂变”被视为一个物理学的概念,指的就是原子不断分裂、再生并释放巨大能量的状态。
《蓝山》数字化展览现场 2017年
于是当我们回到王霄的作品,朝向她前往的那个难以捉摸之地望去,我们看向的是一个不断裂变的世界,色彩和色彩在交错,图像和图像在交融,性状和性状在流变,意象和意象在演化……无数个无法预测的,偶然迸发的瞬间,汇合成为一个光怪陆离的、千变万化的十方世界。
心智显影心识
如果说版画的创作经历帮助王霄建立起一套完整的绘画系统,在对秩序的审视与突破中获取意识的更新,那么她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深入研习,则为她打开了一条通往心识的路径。
王霄曾经和音乐史家、古琴家吴钊先生学习过很长一段时间古琴。吴钊先生用“真空妙有”阐释琴音与琴外之音就带给王霄以绘画上的启发:“中唐禅宗思想出现后,禅宗讲究‘真空妙有’。所谓的‘空’,就是给予无限大的想象空间,能做到这一点就是最大的‘有’。在有无、虚实、有限与无限之间,琴乐更追求声外之意。”
《遗失的风景》 纸本综合 70*45cm 2014
《月相—1》,纸本综合,119*177cm,2026
最近一段时间,王霄创作了几件利用非遗贵州土纸完成的系列作品“仿生”,“将提取于自然的植物与矿物色层层晕染、叠印、覆盖、重塑于纸媒介之上”。材料和绘画的边界被她有意地模糊掉了,抽象形态的墨点仿如雨滴、模模糊糊的人体局部和似是而非的山水,隐喻出一个纸面之外世界的存在,若有似无垂落着的丝线透过层层叠叠、薄如蝉翼的纸张相互勾连,她以“纸媒介为物质媒介载体,探讨诗、画、音乐在韵律与美学层面上的通感”。
像是古琴需听声外之意一般,王霄用绘画构建起一个“模糊之所”,始终在消解物与我、内和外的界限。长期以跨文化视角探讨现代性议题的哲学家韩炳哲在其著作《不在场》中指出,相对于西方文化追求固化的实体与确定性,东方文化远离固定性的,本质性的观点,以“不在场”与“空无”为根基,认为思想像河流般曲折流动,事物也在不断转化中走向内在的“道”与永恒的过程性。
《On the Blue“A”》120cmx65cm 绢本 2012年
“谧园,是我臆造的一个时空模糊之所,它并非某个具体园林的现实再现,而是朦胧欲望生发的隐喻式场景。在这里,因与果、现实与梦境、历史与现代纠缠交叠、互化互换。”在王霄所构建的“谧园”之中,在这个不停流转的,千变万化的绘画世界里,艺术家徐累曾用一个“在心里行走”的过程,形容身为观者进入王霄绘画的心境:中国传统美学中有将自然比喻成人的说法,例如郭熙在《林泉高致·山水训》中描述“春山澹冶而如笑,夏山苍翠而如滴 , 秋山明净而如妆 , 冬山惨淡而如睡”,这是一种拟人化的意象,看到自然,就会联想到人的状态,王霄把自然与人体的感受融合在一起,既准确,又混沌。我能捕捉到她想表达的那种意象,但又说不清其中微妙的情绪,于是一份探秘之心自然而然地生出。
《楚韵遗风 2409》153cmx56cm 2024年
观者随画境在心深处跋涉、徘徊、踟躇……在空间的转动中,又触发时间的变化,观看时的感知与心境随着画中流转的时空一同幻化。
于是在这一刻,创作者与观看者形成了共识,在对潜意识的碰触与唤醒中,一同走向通往内在本源的道路——表层意识渐渐沉静隐退,深层心识自然浮现,那些幽微的、混沌的、难以名状的感知被缓缓析出,如同显影一般,无形的体悟与心性,连同王霄画中的一幕幕风景、人物与幻境,显化为内心与万物浑然合一的会心一刻,终至自由精神,融于宇宙万象。
文 王雅静
编辑 韩哈哈
摄影 李英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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